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洗沾满面粉的围裙，水龙头哗哗响着，把昨夜揉面时蹭在袖口的黄油冲进下水道。案板上还留着半块没包完的豆沙馅，红小豆熬得绵密，甜香混着面粉的麦香在屋里飘着——这是给楼下张奶奶做的，她总说外面买的点心太甜，牙口受不了。 “小周啊，这包子褶儿咋捏的？”张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，我正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蒸笼。她拄着枣木拐杖，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老花镜腿，头发全白了，却总爱别朵红绒花。“您看，虎口这么一收，褶子就出来了。”我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把，凑过去教她。她眯着眼学我的动作，手指关节因为关节炎微微发颤，捏出的包子歪歪扭扭，倒像只胖鸭子。 蒸笼开始冒热气时，张奶奶从布包里摸出个铁盒，打开是半块桂花糕，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金黄的糖桂花。“我孙女从苏州寄来的，甜得很，你尝尝。”她掰了块塞给我，自己先咬了口，嘴角沾了碎屑，“现在的孩子，总怕我饿着，其实我这牙，吃软和的就行。” 八点半，包子蒸好了。我装了六个，用棉布包着递给她。她非要塞给我两块钱，说是“买面粉的钱”，我推不过，只好收下。她转身下楼时，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响，像她年轻时在纺织厂踩缝纫机的节奏。 下午三点，我在阳台晾衣服，看见张奶奶坐在楼下的长椅上，膝盖上盖着条薄毯。她正和隔壁单元的王爷爷下象棋，棋盘是块旧木板，棋子磨得发亮。“吃你的马！”她突然喊，声音脆生生的，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王爷爷笑着摇头，从兜里摸出颗糖塞给她：“输了就吃糖，甜嘴。” 傍晚六点，我下楼倒垃圾，碰见张奶奶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篮子里装着把小青菜，叶尖还挂着水珠。“今天菜场打折，”她乐呵呵地说，“晚上煮面吃，给你留一碗？”我摇头说吃过了，她便从篮子里摸出根黄瓜塞给我：“脆生生的，当零嘴。” 晚上八点，我在书房改方案，听见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是评弹《秦淮景》，吴侬软语混着蝉鸣，飘进窗户。张奶奶总说，听评弹就像回到了年轻时在苏州的日子，那时候她还在茶楼里当跑堂，端着茶壶穿梭在桌椅间，看台上的先生弹三弦，唱“我有一段情呀，唱给诸公听”。 十点，我关窗时，看见张奶奶屋里的灯还亮着。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，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温柔。我想，明天该给她带点新熬的枇杷膏，她总咳嗽，说老毛病了，不肯去医院。